夜空多云，有些小的出租屋内灯光昏暗，邢雁峰将自己的小台灯安在桌旁，凝视着笔记本电脑黑屏上映出的倒影。
舍不得。
他晃了晃鼠标，屏幕亮起，鼠标停在刚从相机中导出来的视频图片资料上，迟迟无法按下“删除”。
这么多，难道都白录了吗？
邢雁峰不甘心，他戴上耳机在文件里挑挑拣拣，电脑屏幕的白光打在他脸上，光也冷冰冰表情也冷冰冰。
【贴歪了贴歪了】
【天啊！怎么又要重做】
【这个不拿第一真说不过去了不蒸馒头争口气】
视频中同学们虽在抱怨，但声音中带着笑意，若要做视频的话邢雁峰一定会做成温暖日常，试图让点进来的观众感受到温暖和治愈。
嘶……
没法做。
开端很美好，结局很骨感，实在是太戏剧性了，这怎么做？
睡觉睡觉。
邢雁峰把电脑一合，倒在床上缩进被子里闭上眼。
……不行，越想越觉得可惜，不能白录。
他在床上瞪着眼睡不着，掀开被子又爬起来顶着个鸟窝头开始剪视频，视频的开头还是他最擅长的风格。
啊，清新治愈，多美好的校园生活，静心，静心……
……
唉，还是找不到温暖温馨治愈的感觉。
邢雁峰剪着剪着就剪不下去了，抱着胳膊坐在桌前板着脸看电脑屏幕，怎么看怎么窝火，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定了定心又坐下来。
心中的表达欲到了临界值，他深吸一口气，在耳麦前清了清嗓子，调了个白底黑字的界面打出第一句话。
【本来，是想做成这种治愈的感觉的。】
憋了一天的火气终于在此时爆发，邢雁峰从来都没觉得自己说话说的这么顺畅，口齿清晰金句频出，包括但不限于：
“在知道可以提前五分钟下课的那一刻，我们六个决定为那五分钟拼命。”
“偏偏我们都没听课，呵，真是巧了，在食堂问同学的时候同学也说是做纸类工艺品，他也没加限定词，我们怎么就不多问两句呢？”
“去打暑假工的奶茶店试着找店长要纸壳，总觉得不消费不好，但我们是可悲的高中生，到门口了我们才发现所有人都没带手机，用身上仅有的零钱买了三杯打折奶茶，还被店长送了三杯。”
“活的像乞丐一样，在门口可怜巴巴翻零钱的样子还被…还被店长看到了，他在大笑，我在悲伤，虽然我们没钱，但我们为他带来了快乐。”
“给大家看，这是我们的一号龙头、二号龙头、噢各有各的丑法。”
“周五早上到学校时天塌了，外面在下大雪，同学在医务室，作业还做错了，这场雪就为我们而下。”
“五分钟没了，命也白拼了，再见，五分钟。”
“我们班长说这是她一生的耻辱。”
“我座位还在门边上，赢了的那组有个人关门声贼大，听到那声快把我耳朵震聋的关门声我天塌了，我没有心，我是空心人。”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凑个时长总之祝大家发大财。”
毕竟是要发到网上去的视频，太详细的提到某些同学也不太好，邢雁峰还留有一点理智，没说太多对死装哥的评价。
他一口气巴拉巴拉说完就开始给视频配字幕与合适的表情包，剪着剪着几个小时就过去了，发现说到后面时他已气竭，有好几句话语序颠倒，发音也有点含糊。
没关系，这是一个吐槽视频，在吐槽视频里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邢雁峰已经把这个视频定性为发布即扑街视频，淡定地配上了【不好意思一晚上没睡在这里up大脑开始变得平滑】字幕后继续往下剪，边剪边给白鹤秋发消息。
在天快亮的时候，白鹤秋醒过来回复了几句，在确定好标题后直接给他打来了电话。
“……喂。”电话里的邢雁峰嗓音沙哑。
“你是大壮吗？”白鹤秋失笑，“快喝点水。”
“我刚说了好多。”邢雁峰“唔咳咳”的咳嗽，“哇，说不定我有演讲的天赋。”
“原声？”
“没有，我加了变音效果。”邢雁峰吸吸鼻子，听声音都感觉困的抬不起头。
“这视频没头没尾的，估计起不了什么水花。”他打了个哈欠。
“那就一会再做，你先睡觉吧。”白鹤秋下床，去冰箱拿了两片面包放微波炉里加热，“或者吃个早饭再睡。”
“不吃了，好困。”邢雁峰还在打哈欠，“视频还有一点内容，我把东西发出去再睡，感觉要睡到晚上。”
“晚上见。”白鹤秋没他那么悲观，“我一会去补习班的路上看，刚看截图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哈哈哈哈哈，因为是我们一起经历的事嘛，不聊了，我先去做。”
邢雁峰挂了电话后就杳无音讯，白鹤秋伸了个懒腰，不甘不愿的带着书本出门去上补习班，沉浸在物理和数学的海洋中。
……
手机怎么嗡嗡震。
白鹤秋皱眉，趁老师去给别人讲题的时候把手机从裤兜里粗粗瞄了一眼。
他们小组的小群已变成99+，那么多消息，一会也看不完，他先把群设成免打扰打算下课后再慢慢看。
数学和物理的威力无限大，学起来直接占空头脑，让人没法想别的，白鹤秋上课上着上着就忘了这回事，等去商业街填饱了肚子，回家倒在床上休息时才想起来。
群里还在不断刷屏，翻回去看太麻烦，白鹤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的靠枕上，在群里打了个问号。
【四眼】：！失踪人口之一终于出现了
【雨文琪】：这是邢雁峰做的吗？
【雨文琪】：［视频：高中生活之六个人都没听课的后果］
【鹤】：……？
【月月】：推到我首页啦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鹤】：我还没看呢
【木林】：我不行了
白鹤秋打开视频慢慢看，看了几秒看到那句【本来，是想做成这种治愈的感觉的】字幕就抱着被子笑，听到邢雁峰用变声器变的不像人样的颤抖机械声后笑得更欢。
超强电音，一节更比六节强。
白鹤秋笑岔气了，腰部疼得一抽一抽的，“哎哟”了一声后倒在床上。
现在笑容对他来说是武器，每笑一声他的肚子就疼一下，只能在床上躺平等待身体恢复，等过几分钟才重新打开手机继续往下看。
不熟悉的人还好，听到熟悉的人用变声器说话真是有种浓浓的违和感，白鹤秋看一会停一会，等结束后肚子已经痛麻了，再次回到群里后发现邢雁峰姗姗来迟。
【雁山】：我醒了……发生什么事了
【雁山】：不是我怎么睡一觉马甲就被扒了
【雁山】：？312条弹幕，这么多，我眼睛瞎了吗
【四眼】：啊？三百多条算多吗？
【月月】：我看你之前有个视频有一千多条弹幕
【雁山】：那是个总集篇，我其他的视频基本上都是两位数
【雨文琪】：你火了
【木林】：苟富贵
【雁山】：这才哪到哪啊
【雁山】：等会我接个电话
白鹤秋那口气还没顺过去，半歪在床上拨电话，等他接通后对着电话笑。
“我笑岔气了，好痛，你怎么赔。”
“我陪你玩。”邢雁峰从善如流，“我马甲怎么掉的？”
“你视频被推送到陈芷玥首页了。”白鹤秋坐起来，“我看完感觉还蛮有意思，没你说的那么差。”
“别。”邢雁峰痛苦，“做到后面我的脑子已经成浆糊了，刚刚又去检查了一遍，还好没有错别字。”
“那条视频是怎么做到有三百多条弹幕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不是要问你自己么。”白鹤秋笑道，“有更多人看到了不好吗？”
“也挺好的……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邢雁峰沉吟，“我过几天有空去研究研究，明天还要……啊！对了，我们家有好事发生了。”
“什么好事？”
“我妈和我说在她老板的帮助下终于找到合适的律师了，我也不太懂……总之好像去打官司的话可以争取少赔点钱。”
“太好了。”白鹤秋有些意外。
他没听小姨和他说过这些，正想在旁敲侧击地问两句，听到下句话后僵住了身子。
“我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老板，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缺，所以打算请她来家里吃顿饭，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我吗？
我去见我小姨？
空气凝滞，白鹤秋六神无主，说出的话有些抖：“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啊……确实是，我嘴快了，对不起。”邢雁峰沉默了几秒后懊恼地说，“刚起床脑子糊涂，我不是故意的。”
妈妈要感谢她老板，鹤秋过来多尴尬啊。
……而且现在他们也只是同学朋友关系而已。
“我没怪你，我…”白鹤秋心乱如麻，这情况也不知该说什么，等邢雁峰回话。
“我知道我知道。”邢雁峰快速略过，“我妈叫我吃饭，我先挂啦。”
“嗯，再见。”
听筒内传出嘟嘟的忙音，白鹤秋有点忐忑，打开和小姨的聊天框犹犹豫豫的打下几行字又迅速删掉，叹了一口气把手机甩到一旁。
顺其自然吧。
第二天白鹤秋在去养老院的路上等待着邢雁峰一家与小姨的会面情况，邢雁峰那边没有消息，群里倒是捷报频传。
六个人的聊天群里消息乱飞，以贺文凯为首的同学们每隔一小时就发一张视频的弹幕数截图，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四眼】：报，926条
【鹤】：涨得好快，播放量也上来了
【月月】：真要火了？
【木林】：不知道，总之先做梦
【雨文琪】：妈妈我上电视了，我宣布做纸龙这件事不是我的耻辱，是我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