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着为何总有天灾人祸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发生，时至今日，身为堂堂乐队主唱的夏宪，忽然就觉得自己变作文盲，竟难以挑选出什么准确的中文词汇，来形容他跟乐队的运气是好还是坏。

主唱去年才亲自经历了车祸被迫退赛，这还不到一年的功夫，贝斯手也进了同一家医院，谁看了不得说句可怜？此刻夏宪端坐在许平那病床边，持续观察他神色，然后谨慎发言。

“我说，要不然就先这样，咱们不气了啊乖弟弟？”

其实从刚才踏进病房开始，他已经是觍着脸对许平连哄带劝半个小时，但直到这句话出口前，许平都不发一言。

而这会他也就给了夏宪一个字：“滚。”

演个贝斯就注定一生要强吗？夏宪对着他这冷言冷语，又是心疼，又是舌燥口干的。

可怜啊，弹琴的右手手腕肿起老高，左脚那脚踝肿得更高，身上脸上这啊那的擦伤，还有点轻微脑震荡，庆幸是没有严重的骨裂骨折，严格意义上讲许平这些伤并不算很严重，人也已经彻底清醒，但打从夏宪踏进他这病房起，他脸色就没好过。

本来也可以考虑出院，但医生说了安全起见最好观察一晚，于是将他留下了。而在刚刚才过去的半个小时里，夏宪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结果许平那表情依旧臭得要死，愣是一点变化没有。

劝不动了属于是，夏宪只能改了话题，又哄许平道：“那不然弟弟你先吃个苹果？”

吃个屁，白雪公主那死人的嘴里都掏不出这么辣眼玩意来，许平看他手中苹果坑坑巴巴的样子像月球表面，颜色也早都氧化成了屎黄，简直想再晕一遍。

削了二十多分钟就这，眼前这沙雕主唱跟那不在场的余豆果，根本就是一丘之貉，许平想不怪他俩都难。

首先就得怪那个余豆果啊，要不是跟着他追去楼梯口，要不是他慌不择路地自己绊倒自己，眼看就要栽下楼梯摔破头，许平也不会伸手拽他，结果反被他拽成了肉垫。

而除了余豆果，许平也必须怪夏宪，因为要不是他招揽来余豆果这样的人才，自己根本不至于有今天。

他那嘴里说的是跟吴辛换班照顾自己，结果坐床边就一直絮絮叨叨个不停，每句都是想劝和的暗示，还不忘搞点封建迷信。

这届男同不行，听夏宪逼逼赖赖什么“吃苹果好，邱老师说的，吃苹果能保平安”，许平只想抢他的刀，把他跟余豆果还有那邱什么明一块捅死了算。

就离谱，现在夏宪都还可劲地跟这装傻呢，许平冷眼看他手里的苹果飞进垃圾桶里，然后就又开始对自己出言哄骗。

“好好好咱不吃就不吃呗，你乖点，等会我给你弄点冰啤酒大阔乐小烧烤行吧？或者你想吃什么你说，我亲自、咳，我这就叫人给你买去！”

什么人不人的遮遮掩掩？他夏某人全身都是懒骨头，并无一两勤快的肉，这会眼看使唤不动自己，多半也就只能使唤他那邱什么明了呗，许平不屑。

并不想把其他人招来看自己的笑话，他对夏宪冷冷道：“没胃口，你少来，你们全都给我滚蛋。”

好冰冷的话语啊，夏宪害怕极了：“不至于吧？”

当然至于，许平又冷笑道：“余豆果现在满意了吧？他就是故意的，你是没听见他跟我说那话，他就是个死变态，他还说——”

说到这许平便闭嘴结束了控诉，因为实在不想重复余豆果那后边的一些下流屁话，只想诅咒他那什么现在立刻就断掉。

夏宪倒挺乐意知道余豆果具体说了什么，但见许平不说，便也不敢瞎问，只能接着替余豆果卑微求和：“不是的弟弟，余豆豆真的知错了，而且他说了啊，你要是还不高兴，回头你把他跟排练室外边推下去都行。”

又道：“这事我反正是批准了，只要不搞出人命，我随便你们怎么来。”

许平冷漠，不屑，嫌弃：“不必了，你走吧。”

好的，听许平这么火大又平静的口吻，夏宪先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心道自家乐队这节奏组相处真是别致，应该是真要准备杠上。

身为主唱，还弟学十级，许平这些个阴阳怪气夏宪那是一听就能懂。如今他看许平黑着脸平静，心道老子我现在也不好直接就滚啊，我一走说不定队伍人心都是要散的。

继续意思着再劝劝，夏宪对许平道：“弟弟，你说你好好一个人，跟他余豆果计较得了吗？他那脑子有大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听哥一句劝，给他生放了得了。”

这是实话，而且连余豆果自己都知道他那脑子欠修补，但听夏宪这么一说，许平就轻蔑：“没兴趣。”

夏宪很无奈：“我跟你说，我打算跟辛姐好好地严厉地批评教育他，然后让他跟你跪下道歉，他下次——”

许平兴趣缺缺：“他下次还敢。”

夏宪那堆笑的脸都快绷不住了：“我的好弟弟，算我求你了，别气了。”

这叫什么话？许平道：“我没生气啊，怎么我看起来像是生气吗？我怎么觉得是你比我气啊，你气什么啊？”

还能气什么啊，夏宪心想我气得可多了，我气我还得跟外面人解释我乐队今天突然就伤了一半人口，我气我还得解决下周演出可能演不了的事儿。

然而事已至此，而且余豆果真不是什么坏心眼子，就是仗着大家伙关系好，胡作非为地惯了，他和颜悦色又对许平劝：“没事，这你气你的，我气我的，咱俩互相不耽误。”

许平压根不吃他这套：“啊别，我一点都不气，你气你自个的。”

这话夏宪听得是无奈极了，张开嘴都不知下一句该怎么劝的样，许平假装没看着，也不说话。

说完全不气当然是假的，但许平其实就是觉得疲惫了，不想费劲再动怒。

最近这一年多里，就连眼前这位曾经极其不靠谱的主唱，在别人需要他靠谱的时候也变得靠谱，许平很清楚夏主唱这平虽然时嬉皮笑脸的，但如今能凑出个不错的乐队，真就是倾尽了他所有努力，挺不容易。

当初夏宪也有那极不得志的时候，还被别的乐队嫌弃，胡说八道各种造谣他走哪哪散是个瘟神，所以许平才会劝他干脆组了自己的乐队，然后第一个加入其中。

而那时他们两个人一路走过的，根本没有外人想象中美丽。

缺钱，没人脉，少经验，点不着灵感，就连试图静下心来不求回报地打磨作品，他们都会觉得自己是愚蠢且自负，一切终将徒劳无功。

所有别的音乐人遇到的问题，许平和夏宪也都遇到，看哪儿都是荆棘满地，不管怎么走都磕磕绊绊的，所以远在许平说想离开之前，很久的很久以前，他们就好几次差点要队毁人亡了。

说真的，乐队如今能如此红火，扯什么靠积累沉淀努力得来基本瞎话，要让许平自己讲，自己努力是努力的，但别人谁不努力？他们也就是比别人多踩了点狗屎运而已。

凭命运随机，又或被资本安排大红大紫而非靠实力什么的，听起来还挺可笑，但实情就是如此，哪怕是许平都没话可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