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轻轻触上这提灯的油纸表面，明明是无火之芯，却依然能燃起温度，让他的掌心温热，红线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从灯底探出头。

谢印刮起阵阵飓风，迫使两人闭上眼。

等到风势停歇，梁淮言一抬眼，就看见了挡在他面前的龚锦二人。

“偏偏这个时候……”谢印低声愤懑道，压抑着将那只布满锁链的左手按在地上，原本顺着他的胳膊蜿蜒到怨气中的锁链，突然直垂而下，钻入地底深处，撞击间发出刺耳的金属响声，仿佛某种食腐虫饥肠辘辘的叫声。

措不及防间，几条如蟒蛇般的锁链便从刘益身边破土而出，直取他的心口！

龚锦探出一缕红线，及时拉走了刘益，将他带到自己身边。

刘益扶了一下镜框，说道：“多谢。”

龚锦收手，尴尬地“嗯”了一声，再怎么说彼时的清添现在也是自己名义上的师长，这么客气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龚锦条件反射般地以为是在跟自己阴阳怪气。

但此刻也无暇想这些琐事，眼前的一条条锁链正以极快的速度从地底探头，又从另一端钻回去。龚锦肉眼都快看不清它的轨迹了，更别说是用红线攻击。

“这些是什么？”龚锦指尖发颤，隐隐有些烫。他刚放出的一股红线依然没有命中那锁链，反倒是被它径直绞断了。

“鬼域的怨魂。”刘益揩去嘴角鲜血，挡在梁淮言身前，“龚大人当年借命于我时，给了我几段红线。我一开始还不知道有何用意，直到遇见谢印的百万怨魂军……”

龚锦搭起弓，一箭射向谢印，无奈中途锁链涌出，拦下了他的攻势。听闻此话，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当初他还曾疑惑，既然昌城曾是旧战之地，怎么会如此清净，连一丝煞气都没有，竟是都被谢印炼化了。

不过倒也不难理解，像他这样身居高位的人，没几个登上皇路不是垫着尸骸的，所以纵情享乐的时候，就难免心中怀鬼，用焚香礼佛来掩盖心底的不安。

但谢印不一样，他虽然身上也是挂满佛玉，但怎会甘心为鬼所扰心？

宋骞在身后温声说道：“怎么老喜欢皱着眉头，笑笑多好看。”

龚锦下意识舒展眉头，却又立即反应过来对方的话似乎过于暧昧了，又回头瞪她一眼。

“谢印在平定天下后，并未将鬼军的驻地全部纳入国土，而是把夏寒的故地——稽阴，私密营造成残魂忘川，利用它们为己所用。我发现之后，便用红线上的束缚咒将其大部困在稽阴，于鬼军旧地斩了谢印。”刘益回忆起往事，解释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龚锦看了眼仍在试图取刘益性命的谢印，暗自叹息他可怖的执念。按理说谢印死了，那千年前的清添也早就该遭到术法反噬魂飞魄散，根本不会有现在的刘益。

但他又实实在在活了这么久，甚至遁入红尘，在曙光中学当了这么久的老师，就证明谢印没有死，至少是识灵未亡。谢印死后的怨念顺着这气场盘绕下来，渐渐重新幻化成他的相貌。

眼见锁链越发狠毒，龚锦便用红线筑起一道围墙，挡住了锁链的死缠烂打，但也无形中困住了他们自己。

谢印得逞地笑了一声，提着锁链猛冲向刘益，在围墙彻底成形的最后一刻将他逼出来。

事情几乎发生在一瞬间，龚锦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看见刘益被拽出成形的墙外。

没有了其余人的牵制，谢印纠集所有力量涌向刘益，直取他的心口。

刘益赤手空拳，只能被动地躲闪。面前是三条如猛兽般的铁链，一齐向他涌来。

他曲身后仰，锁链从他额前擦过，切下他的几缕碎发。

金属撞击声传进刘益耳内，他还未辨清锁链的动向，身后的链条便直接贯穿他的心脏，落在谢印的手中。

谢印手里拿着刺穿刘益的锁链，慢慢感受着鲜血滑腻的触感，享受着独属于他的甘甜气味，猛然将遍布倒钩的链条抽出，兴奋地看着因尖锐痛楚而倒抽凉气的刘益。

谢印摊开的左手上，那道符文逐渐被血污浸染消失。

有一声低沉的嘶吼自远方响起，像是某种沉睡了千年的恶兽苏醒的声音。

刘益感受着心口传来的剧痛，眼前渐渐迷离，一副几近晕厥之态。在他快要栽倒在地上时，一双手扶住了他。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梁淮言焦急的神情。对方红了眼眶，很不争气地蓄满泪水，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很疼吗？”

“怎么还和年少时一样孩子气。”刘益擦拭掉他眼角的湿润，抬着看向南方

黯淡的血光暗动，“可惜了，守了这么久的安稳，竟在一夕毁了。”

一阵邪风扫过，众人顺着刘益的目光看去，西柏路的上空，出现了一只由怨念化成的邪灵。

它奋力向高空游动，身上的枷锁应声断裂，等到它终于游到谢印身旁时，他们才看清它的全貌。

这竟是一只夹杂着无数战死疆场亡魂的红鲸！

“谢印操控战局，致使战后三年北漠成了一片血海。战死的冤魂签了谢印的生死状，无法归故国乡土安息，便只能被他养成了这样的怪物。”

刘益感觉自己的心口在快速止血愈合，借命之咒的功效便是所立誓言未达到，借命之主便不会死。这个过程其实是极其痛苦的，但是他还是强忍着说道。

谢印轻抚红鲸的身体，用极度爱怜的目光看着他，惊起龚锦一阵鸡皮疙瘩。

“我为官三年，忍辱负重，终于熬到机会来临。又是八年编练鬼军，运作战局，拔除贵族，终于到了君临天下的位置。为了今天，我竟等了千年之久。不过现在，我临天帝便要重新当回天下共主！”谢印明显极为高兴，竟旁若无人地狞笑起来。

血红色的鲸身中，不断有各种士卒的幻影，挣扎着想要逃脱，嘴里还在不停哀求，哭泣。他们中有花甲的老者，壮年的将军，甚至十二三岁的少年。

但这些又很快被长鲸吞没，它盘旋在空中，硕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让人觉得仿佛它的一个扫尾，就能毫不费力地消灭所有人。

“哈哈，哈哈哈，哈……”

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种声音。